乳香求真

大家好，我是心香堂青花加紫，这节课让我们进入乳香的世界。

乳香，可以说是最为知名的树脂香料了，也可以认为是人类历史上最早被深度利用的香料之一，至少都可以追溯到距今3300年的图坦卡蒙法老时代，它纯净无暇、清爽透彻的特质在数千年中都被认为是最接近神的香气，因此当这种外域香料传入中国时，可以想见曾引起过多么巨大的嗅觉震撼。

但也是因为历史太过悠久，乳香在传入的过程中也产生了很多理解上的歧义，比如古籍中大的熏陆到底是不是乳香？乳香到底是从印度来的，还是从阿拉伯来的？不同产区的乳香在气味上又有什么区别呢？等等，关于这些就是我们接下来要探讨的问题。《香乘》原文，已经附在节目下方的文字区域，有需要的朋友可以先来研读一下。

好了，那就让我们进入今天的即兴讲解吧。

我们来看“熏陆香及乳香考证13则”。这个标题是不是很神奇？我们之前讲了那么多树脂，唯独没讲过熏陆香。而标题下第一句就是“熏陆即乳香”，别小看这个问题，如果你是香行业里的人，或是制香师，就会知道“熏陆到底是不是乳香”“熏陆到底是什么香”，都是香学界争论了太久的话题，今天我们就一起来探讨。

首先，古代文献里有很多关于“熏陆”记载，尤其是日本，很多合香方、炼香里都大量存在“熏陆”，有时还会把熏陆和乳香分开用，既有熏陆也有乳香，这至少能证明在日本人眼中熏陆不是乳香。但中国古人的理解不一样，一上来就说熏陆是乳香。佛书里叫它天泽香，梵语里又叫吐鲁香、摩勒香、马尾香等等。

我先告诉大家这个问题的答案，其实就在记载的第一句话“熏陆即乳香”，熏陆就是乳香。我们先肯定这个答案，再看看古人的争论。

看第二行提到的苏恭，他是唐朝人。苏颋说熏陆香是白胶香，就像枫香一样，白胶香就是枫香，还说“出天竺者色白，出单于者色绿”，天竺就是印度，唐朝时人们认为，印度来的熏陆香颜色发白，从单于那边来的（通常理解为匈奴所在的北方）颜色发绿。但实际上北方并不产乳香，也不产熏陆香，所以单于那里基本就是个中转站。比如粟特人经过某个曾归匈奴管辖的地方，人们就以为香是从单于那边来的，其实不是。那为什么会带绿色呢？这恰恰是阿曼乳香的特点，也就是今天最好的、来自阿拉伯的乳香的特点。阿曼乳香里的皇家绿乳，确实泛着绿色，绿色再浓一点，还能变成最高级的蓝光绿乳，会发蓝光。

这个问题连现在的制香师都吵得一塌糊涂，更别说唐朝人了，唐朝人根本不知道乳香到底从哪来，但他们对乳香颜色的感觉是对的：从印度来的乳香颜色发白，从北方来的颜色发绿。

再往下看，到了宋朝的宗奭。他说熏陆“木叶类棠梨”，就是叶子长得像棠梨叶，还说在印度界的阿叱厘国，熏陆就是乳香。不过这不是他的原话，是抄袭了玄奘法师《大唐西域记》里的记载，玄奘法师西天取经时，是真的去过印度，还在印度各地游历了很多年。要知道，古籍里关于檀香的记载，最真实的就是玄奘法师的《大唐西域记》。

那书中的阿叱厘国是今天的哪里呢？就是孟买。要是知道孟买，你肯定很了解印度，新德里是政治中心，孟买才是经济中心，而且自古以来就是贸易集合地，所以不管印度哪个具体地方产乳香，最后肯定都会集中到孟买来交易。可见三藏法师说得一点没错，他说这个地方出熏陆香，叶子像棠梨叶，这也能证明：熏陆是一种印度香，和乳香非常类似。

再看最后一行，宋朝的陈承。他说熏陆“西出天竺，南出波斯”，就是说熏陆可能从天竺来，也就是印度乳香，也可能从波斯来，波斯就是今天的伊朗高原。这是两个方向，但伊朗高原产乳香吗？有一些，但不是主要的，主要的还是来自阿拉伯半岛，来自阿曼。那阿拉伯的乳香怎么能到中国来？必须经过伊朗高原，这就造成了“波斯也产乳香”的假象，其实这里的乳香指的是阿拉伯乳香。

所以我们能发现，在古人的世界观里，乳香来自两个地方：一个是印度，一个是中亚。不过后面有些记载是古人的猜想，算是糟粕，因为古人的世界观很狭窄，没有我们今天圆形地球、世界地图的概念，这些糟粕我们就不用细看了，但总体能得出这样的结论。

大家通过这几条记载，还能看到一个规律：唐朝的时候，到苏恭这里，没人说“乳香”这两个字，包括玄奘法师《大唐西域记》里说的也是熏陆，没人说乳香。所以“熏陆”基本是唐人对它的称呼。唐朝以后，就没人说熏陆了，中国人都改成叫乳香了。你看宋朝以后的记载，都明确“古代的熏陆就是乳香”，李时珍也直接说“乳香，今人多以枫香杂之”。

我目前比较认定的事实是：唐朝的时候，乳香被称为熏陆，而且大概率指的是印度那种柑橘味的乳香，不是阿曼那种泛绿色的乳香。因为当时泛绿色的阿曼乳香贸易还没那么通畅，而印度离中国近，不管走海路还是翻越喜马拉雅山，乳香都能进入中国，所以那个时期才有“熏陆”这个叫法。

日本人主要继承的是唐朝或宋早期的香文化，所以今天他们还会把一些树脂称为熏陆，只不过现在用的已经不是真正的熏陆了，而是其他树脂，都不真了。

所以真正的理解是：熏陆是一种印度乳香，在唐朝的时候被叫做熏陆。这事儿有点绕，但对于学香的人来说，是必须要解答的问题。

大家继续往后看，会发现越往后的记载越深入。比如第五行有两句话说得很准：“大食滨海”，大食就是阿拉伯，滨海的地方，正是今天阿曼乳香的确切产地。这里有乳香树，其他国家没有。当地人采乳香的方式是，每天用刀刮破树皮，取里面的汁液，汁液慢慢凝结，有的在树上就凝结了，有的掉到地上。在树上凝结、没沾染沙土的，自然更干净。

更清楚的记载在下面的《华夷续考》里。乳香是树脂，树木形态像榆树，叶子尖长，产自祖法尔国。这是明朝慎懋官在《华夷续考》里写的，这本书记录了各种物产、名花名草，这段关于乳香的记载，是有史以来最正宗的一则。

那祖法尔国在哪呢？就在阿拉伯半岛。阿拉伯半岛大部分地方都是沙漠，唯独濒临红海的一条地带，还有东侧的一条地带，有一些山林或植物，其他地方都是荒漠，尤其是南方沿海，几乎完全是荒漠。但有个地方很特殊，就是今天的阿曼苏丹国，它是“乳香之路”的起点，也是今天最好的乳香产地。阿曼苏丹国最南端，有个像沙漠绿洲一样的地方，非常明显，叫萨拉拉。萨拉拉是个城市，还是阿曼苏丹国一个省的首府，这个省就叫佐法尔省。

大家看《香乘》里明朝人的记载，乳香出自祖法尔国，和今天的佐法尔省，几百年过去，发音完全没变。为什么这里产世界上最好的乳香？因为这个地方就像印度的迈索尔一样，是地球上一个非常独特的小地点，它的气候和阿曼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。阿曼国常年高温，是沙漠地带，没有雨，但佐法尔山区是海洋性气候，每年居然还有雨季。不过这里的雨季不像大家想的那样下瓢泼大雨、发洪水，只是毛毛细雨，但这已经能让当地每年有几个月变得非常舒爽，所以这里也是个旅游胜地。今天大家如果去阿曼旅游，最南侧佐法尔省的萨拉拉市，肯定是要去的，在这里就能发现，最好的乳香就产自当地的山区。

那乳香为什么叫乳香？有人说因为它像乳头一样，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，它的汁液在没凝固的时候是白色的。书上说，当地土人用刀割开树皮，乳汁就流出来，这白色的液体就是乳香，是不是像奶一样？渗出来的汁液越来越多，就一层层凝固，这就是“乳香”里“乳”字的来源。最后凝固成乳头状，还泛一点绿色，在树上凝结的很干净，这种就是最好的乳香了。把树上的乳香刮下来，生闻有尖锐的柠檬香气，和柑橘香气完全不一样。

所以为什么阿曼乳香如此受人推崇？就是因为它的香气独特，穿透力非常强，能让人有醍醐灌顶的感觉。这种乳香被称为神圣乳香，又被叫做“最接近神的香气”，在基督教里会大量焚烧，西方几乎每一座教堂里，都能闻到非常浓郁的乳香味道。

相对来讲，那些不太好的乳香，香气就比较弱、比较单一，比如印度的熏陆，就只有纯粹的柑橘味道，没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。